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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花人

这篇大约在初三作,笨拙,自以为是的青春意淫文学(算文学吗),但可爱,我现在是这么感觉的。曾作为作业交上去被皮兜了,现在看来,我很能理解老师,但我也理解自己。

花谢花飞花满天,
红消香断有谁怜?


偶然乘兴,在公国里四下乱转。
至一处偏僻之所,见落花遍地堆积,而忽闻幽香,便循香而入。

此地两侧皆生绿树,中有一小溪缓缓流过,其上横一木桥。
如此一处幽景,先时竟未到临。

待我踏上桥,忽见一女,在桥侧树下,操铲挖土。

其女身形瘦削,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俯身执铲,刨土而作,其景迥异,令人欲笑而不得。

于是趋近问之。


“你这是,在做什么?”

伊乃抬头,方见其面: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
一对似喜非喜含情目。

“我在,葬花。”

“为何葬花?这么多花,葬得过来吗?”

伊答:

“我常来此看花、闻香。
如今它们既落,替它们下葬,
有什么不应当的吗?
世上之花虽多,我如今只葬有缘者。”

言罢,又俯首刨土。

我却深以为奇——
原来世间竟还有如此人物。

看她铲土之笨拙,只觉清澈自然:
如河如山,
若明蜡之静焰,
若晨星之淡妙。

不知为何,我亦生了葬花之念。
便四处拾取落花,置入她铲出的土坑中。

伊愣了一下,止住动作:

“……谢谢。”

随即弃铲,与我一同拾花。


约莫一两个时辰,
我们什么也未做,
只此拾花,葬花而已。

心境反觉愈发空明。

待拾毕,目之所及,再无落花。

伊至坑侧,将所掘之土一一填回。
如释重负,长叹一声:

“也还了它们个清静,
免得生前被风刀霜剑严相逼,
死后又被人践踏来复去。”

我听罢,似有所悟:

“原来你是在仿黛玉葬花。”

伊抬首看我:

“这何尝是仿?
你就不曾与书中人物共鸣过吗?”

方知失言。

“……不好意思。”

伊轻叹:

“你还算好的。
常人只说傻,
连‘痴’字都说不出。”


正不知如何回应之际,
伊忽然起歌: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歌未终,便咳嗽起来。
初尚轻微,旋即愈烈。

“你没事吧?”

伊不顾,仍撑着嗓子唱去: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尔今死去侬收葬,
未卜侬身何日葬。
侬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侬知是谁?”

歌声断续,咳声相随。
忽然,一抹殷红自唇角溢出。

落红曾待处,
更见红落斑点点。


“你这——”

伊只是凄然一笑,又轻咳数声。

沉默良久。

伊低声道:

“能陪我看花吗?”

“……好。”


我们并坐桥上,
听溪流潺潺,
看枝头将落未落之花。

有白的,
有红的,
皆小巧而精致。

须臾,伊起身。
我亦随之而起。

伊忽然挽住我手。
我一愣,却又明白了。

只是心中僵硬,不甚习惯,
便木然随她沿路赏花,
来回数行,
复又在桥上坐下。

伊只是望着路的尽头,
一语不发。


薄暮时分,
伊忽然起身,
于我额前轻轻一吻。

幽香袭人,令人神思麻迷。

抬首望去,
她已泪盈于睫。

“谢谢……再见了。”


只见伊蹒跚而行,
行至一树之前,深深一拜。

折下一朵将落未落之花,
别于发间,
复又前行。

起歌曰:

“尔今死去侬收葬——”

黄昏之中,
一抹清冷身影,飘然而去。

我仿佛看见——
一只孤单的杜鹃,
在昏惨惨的日光里,
渐行渐远。


手中余温尚在,
额前湿痕犹存。

徒余——
血红一片,
残花流水,
痴面无言。

我以花并土,掩过血痕。


自此,我倒成了此地常客。

却再不见伊。

闲来赏花,
见落花而葬。

也不知——
葬的是花,
是水,
是时间,
还是这人。

葬花人,
葬花,
葬人,
葬痴。


尔今葬花,
他日葬尔。
盖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