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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梦

虚实孰可辨?真幻自相流。莫道华胥里,便无真意留。


大约人生在世,总要有潦倒的时候。如是想到,他便大大方方地告诉叔父他如今的境遇:费力作了一年的小说,非但无人赏识,出不得版,还终于耗完了父母遗下的钱产——也本不多,最后付不得房租。叔父很富,且一向乐善好施。虽自己已几年寓居外地而未往来,或许他愿意施以援手。果然,叔父耐心听完这位几年未逢的后辈的倾诉,眼中闪动起光芒,似在盘算什么,有股精明的意味,但富人,即便乐善好施,大约总是要精明的,这并不算什么。瞧,那光芒闪动未久,他的脸便松开来,开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小羽啊,我名下一个庄园正好还有房间,你可以先住着。”

“庄园?”

“对,里面已经住了几个人,不过还有空。不用拘束,大家都是亲戚。而且那庄园有些偏,能有几个租户我已经很满足了。只要你不嫌有人,随便住。”

“真的吗?”

“跟叔父还客气什么。”

“太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

……

尽管讶异于所受的恩惠,一思想自己惨淡的境遇,他终于羞赧地接受了一切。庄园的确很偏远,送他的车开了许久,经过一棵又一棵树,最后停于铁门前,门后是广阔的庄园。大块的平坦的绿茵,绿茵上闲卧着的西欧式的别墅。感概一番贫富之别,他踏入铁门。随行者啪地关上铁门,让他无端以为绵延的栅栏像巨大的牢笼;又想起西方的恐怖故事,似乎总偏爱如许的庄园。但在庄园之上是星空,偌大的绿茵,只有一座建筑。

不觉已临到别墅门口。室内有三人,大约叔父已打过招呼,三人都在沙发上,似乎在等他。他踏入屋内,他们便起身。一个孩子径直跑来,

“4号!”

那孩子喊着,用手指着他,看向一位高大的男子,又放下手,喊一句

“3号!”

便不再言语。那男子踱近,向他言道:

“1号,研究理论物理。”

“你好。”

虽一头雾水,他也只好打个招呼。

“你们两个把人家弄迷糊了。这位新朋友,可以请问你叫什么吗?”

“羽,羽毛的羽。”

他于是对上一位女子的双眸,她看上去正值芳华,面容姣好,予人温和清姝之感。奇怪的是,她双眸中透发某种光芒,使他一个并不善于察言观色的家伙都能捕捉到的光芒。似乎是好奇,又似乎是,喜欢?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归结于自己长久单身所致的幻妄。毕竟不会有人一见倾心,他不信。
“莫羽先生,您可以叫我2号,我从事作曲。您也许奇怪我们的名字,这是庄主,也即莫先生提出的。”

“他规定我们必须用1、2、3、4全称?”

“您可以的选择,4号或选您原本的名字。”

“你们必须?”

“必须。”

“为什么?他有这个权力?”

“他答应减房租。”

此时1号和3号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这二位不善言辞,请您包涵。”

他感到有些奇怪。

“没事,我也不善言辞。”

“呵呵,是么。莫先生,额,您也许也是莫先生?”

“是的。”

“房东已向我预付过您的伙食费,您的食材将由我准备。您是自己做饭还是由我代劳?”

“这样么。那有劳小姐了。”

“好的。您称我2号便行。”

“2号,总感觉怪怪的。你直接叫我名字或称‘你’就行了,不用用敬称。”

“无妨,莫先生。”

“这,我原以为作曲家一向心高气傲的,也许像——一号那样的人。”

“并非如此呢。”

她终于移开她如星的眸子,背向他,看向窗外,

“艺术源于生活,您听说过吧。我常在琐事中得到灵感,还曾经当过招待呢。悠闲地观察客人,在工作中捕捉灵思,未尝不是美事。当然,这得益于生态并不景气。”

她转过身,莞尔一笑,

“我带您去您的房间吧。”

“这第二层是我和1号、3号住的地方。那扇淡绿色的大门后便是我的房间。红色门是3号房间。蓝色门是1号房间。”

“那孩子自己睡么?”

“您可别把那孩子。”

她神情倏而有些凝肃,说到这儿一顿,又蓦地松了,

“那孩子也不小了。”

他有些奇怪,但终于没说出。

“第三层,是属于您的。这个楼梯,需要刷脸方可进入。”

“啊?一整层么,又为什么要刷脸?”

“我并不知道,抱歉。您自行上楼吧。”

一个形似杂物间的楼梯间外装着人脸识别的仪器。

“您若有事,尽可叩响我的房门。”

他向她点头,独自上楼。

第三层并不大,他忆起先时看到的别墅,最高层只有底下一两层的 $\frac{1}{4}$ ,看来设计好专供一人住了。陈设简单,角落有台钢琴,各种东西倒很齐全。落地窗外,便是露台,宽敞的很。这时叔父打来电话:

“小羽啊,2号跟你介绍了房子吧。感觉如何?”

“实在愧受您的优待。非常好。不过……可以问您为什么让租户用数字相称吗?”

“这个嘛,其实很简单,但暂时不是你能理解的。”

“不是我能理解的?”

“也许不久后你就知道了。现在么,保留一些神秘感难道不会让生活更有意思吗?”

“那,为什么三楼要我刷脸才能上呢?”

“这不会给你一些安全感么?陌生的租户,谁能说一定就没有什么坏心思呢?”

“叔父费心了。”

……

他步入天台,俯瞰,大约不会有贼人能上来,再加上那楼道,还确实有几分安全感。

话说回来,2号似乎并未好好介绍室内布局,他于是打算自己走走。下到二楼,各房门都关着,且房间内都亮着灯。看来几位租户也都很宅。作曲家,物理学家,难怪愿意住到这儿来。这样的人,会有坏心么?三楼仅一卫生间,二楼倒有两个,还有浴室于内。一楼除却一个宽敞的大厅,一个厨房,大厅一角还静卧着一台羽管键琴,先时竟未发现。莫羽第一次见,未免好奇,便坐上琴凳,正待下手,忽临受道德的威逼。但一想,若归属叔父,自然自己弹得;若属2号,这有一定可能,但2号不像计较这个的人。但若属1号,回想起初会时冷冰冰的面庞,莫羽有些犹豫,但这极小的可能性终于败给了好奇。他甚至未想到这可能会吵到别人,便难耐地弹起巴赫的十二平均律。一曲毕,他仍在回味这独特的手感与音色之际,忽闻得背后腾飞出的掌声。是2号,在不知中下到一楼,驻足莫羽身后。

“也许在我8岁,或是9岁时弹过这个。”

2号眨了眨眼,向莫羽道。

“这样吗,那也许这会勾出你的回忆。”

“会的。”

“这琴,是?”

“是房东的,您随便弹。”

“1号和3号,会有意见么?”

“我与他们协定,在午饭后到晚饭前均可借弹。”

“倒很包容呢。”

“是的,应该说这也是为什么会住下。”

“你作曲,为羽管键琴而作吗?”

“我原先多为钢琴作曲。前些日子计划到少人息的地方寻寻意兴,又恰见此处,便兴起写巴洛克的意思,所以也作了为羽管键琴……不过在钢琴上也能弹就是了。”

“能听听么?你的作品。”

伊莞尔:

“献丑了”

伊坐上琴凳,正坐在莫羽恰才坐的位置上。伊仔细地挪了挪琴椅的位置,尔后正身。将十指交叉抱合,几息后吐一气。将手摆上琴键。随着手落,一条旋律开始显示,流过一个个声部……作为业余爱好者的莫羽也仅能听出这些。曲终。他思索瞬息,以为喊Bravo有些怪,想到先前伊的鼓掌,他也轻轻拍了几下掌。2号望向他,微哂:

“如何?”

“你知道的,我是个外行。”

“写作不同样与音乐是一门艺术么?”

“那我只好胡诌几句了。”

“不用客套。莫先生。我真心地希望听听一位作家是如何看待我的音乐的。您只需谈谈您直接性的感受。”

尽管他认真听了,但他并不很能讲出来什么。他此时的脑海中反而无端地浮现出青葱般的手指,如瀑的青丝……尽管他确确实实在听,但临了此景,能忆得主题便是万幸了。2号仍看着他,显出十足的耐性,他于是平一平乱糟糟的思绪,试图如2号所言寻找那“直接性的感受”。那大约基调偏喜而非忧,进一步么,

“我能试着作个比喻么?”

“当然。”

“一个孩子初到森林,欣喜地四顾,密密的叶子,艳丽的小花——”

“这是我刚到这时写的。“

“那也许我的感受并不算偏?”

“诠释者是自由的。”

“是么?”

“我以为是的。不过,演奏者的意图,不正是要通过声音传达吗?”

“你是说,演奏者说有一只鹿,听者不该听成马?”

“除非演奏者水平有限,话说不利索。”

“也许对听者也有一定要求?”

“是呀,不然为什么有伯牙绝弦呢?”

伊顿了顿,

“你听的很准,刚才我们兜了个大圈子呢。”

“也许不算大。”

“你是说,乐意与我扯这些?”

“在相对陌生领域的探究,应该很可作为灵思。音乐,也当如此吧?”

“很是!那,得了空,你也与我谈谈写文章的事可好?”

“乐意之极。”

“时候还晚了,我去做饭了。”

“有劳小姐了。”

“不会。”

他的目光恍惚地住留于她的背影,及肩的秀发,白皙的双臂,修长的双腿,那亭亭的步,让他忆起她甜甜的香,莺语般的仙噪,她演奏的她自己写的赋格,她那粲然的双眸,一切的一切,灵美善妙之渊薮。这一切织作一张网,笼住他。他无端以为下一瞬自己会在破旧的出租屋中醒来。发现却才的几个小时只是幻梦。待身影消失于目前。秀丽的残影仍在他脑中呈露着春天的笑靥。火花似的时间里,他不正与这样一位仙姿灵态的女子交换轻飘飘而又极富分量的约定么?她对于治谈的邀请,难道不正是对加深联系的开放么?但转而念及她的温婉,他又有些疑心这不过是礼节性的言语,是太阳的普照,轻风的吹拂。

在轻烟似的游思中,他遥听几声脚步,2号自拐角出现。

“忘了问,莫先生,您想吃些什么呢?”

“我对吃倒并没什么,都行的。”

“您这样反会让我有些纠结呢。”

“你平日做的多加一份便是了,不用费心。”

“这样么,也行。”

少焉,2号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怎么还烦小姐端出来呢?小姐唤一声我自去盛便是了。”

“小事,我说过的,我做过招待,这也是我对于过往的一种追思呢。”

“可是……”

“还有,——请莫要再叫小姐了,总感觉,不太对。”

“你叫‘先生’时不觉不对么?”

“也许是有些,但呼名道姓似乎又欠妥。”

“欠妥么?你呼我的字可好”

“这,倒也行。”

“翼函。鸟覆翼之,函掩其迹。”

“函掩,是信函那个函字么?”

“是。”

“翼函?”

“诶!那么,可能请教芳名?”

“可是……”

“说来,叔父如何知道我们是否以1,2,3相称。”

“也许他只是戏谑着减个价?”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定个低价呢?”

“好吧,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也本无所谓这些,应承下也只是一时兴起。如果你想知道……”

她稍稍低头,似乎在斟酌什么。少焉,

“甘棠。”

“甘棠。”

“是的。嗯——翼函,快些吃吧。面要凉了。”

莫羽点点头,将心思转向面。

甘棠并未与他一同吃。待他问及,她只说已吃过,他便不复问。其后他上楼写作,睡觉。次日起身,甘棠业已备好饭菜,也仍已吃过。事实上,在往后一段时间中,他总是独自吃饭,也不曾亲睹三位租客吃饭。但这大约并不甚紧要?再候一候,他计划着邀甘棠同桌而食,以畅谈艺术云云。在一候再候中,他终于把这化为一个隐而不发的疑。待再亲密些,待再熟悉些,疑也终于成为一种盼。似乎本应如此。只待他发现或延请方该变化。

实际上,在如此逼仄的活动空间中,关系的演化该是容易的。然而1号与3号,尤其是3号,作为一个孩子,在一周之内,莫羽见到二人的次数竟不过十指之数。见时,二人也如影随形,总隐约给莫羽一种诡异之感。每次见面,1号向他点一头,便继续他们的轨迹,3号也不言语,只将双眸——不如为何有空洞之感——定定地看莫羽,让他难发一言。于是他几乎在与甘棠过二人世界。甘棠会读他所作的文章,他会听甘棠作的曲,并互相给出“外行”的建议。时间从稿纸的经纬上淌过,流过羽管键琴跃出的音符,忽而去了半月。

当他回想起这段日子,若要说一定有什么行为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那或许就是这一天。当甘棠一时兴起请他听她为钢琴作的最得意的曲,却叹羽管键琴欠些表现力。他告诉甘棠三楼有钢琴。

“诶?是吗?你怎么才说。”

“呃,我总觉得……”

“抱歉,我知道了。不过,总感觉你有种大家闺秀的感觉呢,呵呵。”

“什么跟什么。申礼防以自持,才能更为长久地发展。以狂乱开始的,必将以狂乱终结。”

“那,今日你也要申礼防么?”

“不了,走吧。”

甘棠莞尔,随莫羽上楼。

“这么久,你忍得住不弹?”

“我一般晚上会弹弹,怕吵到你们,便踩弱音……”

“那,我开始演奏了。”

她依旧将两手合抱,目注于琴键片刻,缓吐出一口气,将十指置于黑白之上。在雄伟与清丽之间流转,压抑与爆发,曲折与直陈,赫然是一首漂亮的大曲子。

“如何?”

待余音消散,她转过头笑问。

“很震撼。但我印象中也只有比较朴素的震撼,要更好地评论的话,也许,得多听几回。”

“每日听,可够么?”

“够的。”

“那这张桌子上,是你正写的小说么?”

“是的。”

“加油哦,期待它的完成。对了,你之前予我看的,《流月之羽》,很有趣。”

“是么?你先看的那个吗。那是我初中作的,后面你应该也看到了,局面有些崩坏。”

“是有些,像是没列大纲么?虽说圆过去了,但,有些情节似乎确实突兀了些,像世界的重生,写进去的话体量或许能翻倍。”

“是啊。不过当时不在意这个,只想传达一种心绪,干脆直接荒诞些。”

“作曲有时也会为了追求什么而短暂地突破条条框框呢。好啦,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做饭了。”

如常的一回话聊,但发生在莫羽卧室之中,伊人已去,而犹可嗅及淡淡的甜津津的香,耳畔依稀回荡着琴声、说笑声,直至晚些躺在床上,也隐隐以为存着清香。他不时地反顾着那一张神圣的笑脸。

“每日听,可够么。”

这话他还记得清楚,直将一条花园小径铺在他目前,接下来的时日他将在这条满缀鲜花、芬芳、春光的小径上自由迈进,生命的气息将充斥他的内府,这大概也会让他生发写作的激情。未来化作甘棠的模样,于浅笑中伸出玉臂,邀他共舞。

热气上升,便要遇冷,而终于凝作冷冰冰的雨。

次日。他正要领着甘棠上楼时,忽听身后脚步停了。他回头,瞧见她侧头望着大开的红色房门,倏而扭头望向他。他来不及反应,失去重心瞬间听得一声近似金属相击之声——“咣”。

瘪了。头瘪了。他看到了,甘棠的头瘪了。然而没有一滴血流出,只随她起身,从头上掉下一个近鸡蛋大小的圆球。

“诶?打到2号了。”

3号带着儿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走出。

莫羽说不出话。

2号原先美丽的面庞被扭曲。左眼向外翻扭,右眼仍如常,望着莫羽,以缺月似的头颅。

“还好不是4号。不过,2号你应该换个脑袋啦!”

“翼,函。”

邦,邦,邦,咣当。1号从房间中走出,他看向3号。

“我说过的,那个威力很大。”

“我想试试嘛。” 3号似乎在撒娇。

“看准了么?” 1号问。

“准!他们只隔了半米不到,来得及的。”

“那我们本不多的戏目便完结了,该谢幕了。4号,2号会向你说明一切的。”

$1$ 号像莫羽一鞠躬。

“对吧,2号?”

2号看向1号,并未出言。

“接下来的时间,留给二位了。”

只余下2号与莫羽。他们对视几秒,2号歪斜的眼与正常的眼一并渗出泪花,

“允许我离开,好吗?”

莫羽说不出话。

2号转身,慢慢地向楼梯走去。到了,回头过缺月似的头,望一眼莫羽,便快步下楼。

无力感扼住了他。他觉得自己大约不该站着,于是拖着步子直到楼上,瘫倒在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着天花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了也许很久。多久?他也不知道。他觉得也许自己正身在竹筏上,在海上起伏,否则为何脑袋晕乎乎的呢?但转眼他以为自己应该正身在冷冰冰的废井底下看向天空,大海那么阔大那么雄壮,不对。但他终于发现,原来自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原来自己心甘情愿地将情感倾注于不知何物之上。可是,哎,他忽而一笑,却听到脚步声。

是叔父,叔父挽着2号的手,身后,还另跟着一个,2号。两个2号都完好无损,精致,美丽。他说:

“小羽啊,2号怎么样?”

莫羽看着叔父,说不出话。

叔父挽着2号的手走近。

“是我不厚道。原本预备做最后一轮测试,没想到你正好来求助。”

他松开2号的手,拍了拍她的肩。

“这些‘人’,我懒得给名字。所以只给了编号,到时候客户爱叫什么叫什么。”

他顿了顿。

“你没发现他们不是人。说明我们的技术还算不错。”

莫羽喉咙发紧。

叔父继续道:

“本来打算招募志愿者测试真人互动。你来了,省事。一个写小说的人,想来不会排斥一点非常规体验。”

“所以——”

莫羽声音干涩。

“所以我把你放进去了。”叔父平静地说,“别墅本就是实验场。她的身份、兴趣、与你的相遇,都是环境的一部分。你以为是巧合的,多半不是。”

“那枚子弹呢?”

叔父微微扬眉。

“她挡得很及时。”

“是设定?”

“部分是。”他淡淡道,“但总体取决她的选择,并没有强制。”

他看向2号。

“救你,是她的自由意志,如果她确实有的话。”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完成之后,她会立刻接收到整件事的信息。”

叔父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轻轻一笑。

“放心。她已经修复。记忆也保留了。至少目前是。”

“目前?”

“技术总在更新。”

他挥了挥手。

“房子你继续住着。她送你了。算是补偿,也算谢礼。作为作家,这件事应该很可下笔吧。”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

“你觉得她爱你吗?”

没有等回答,他便离开。

……

“翼函。”甘棠轻唤,像一只猫的轻叫。

“所以,你的笑,你的,目光,都只是,设定好的吗?”

“翼函,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莫羽一震,“我抱歉,我不是在质问你,我只是……”

“我知道,我也并没有在质问你。不过,或许你可以想想?”

“嗯……”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的心便整个地倾注在你身上了。你略凌乱的头发,炯炯的双眸,不凡的谈吐,周至的礼节。当你弹起 Bach,我总能读出其中别样的气韵,让我的爱一点一点加深。你说我的爱是设定,为何不称之为本能呢?我诞生的那一刻,我的本能就注定驱使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你,这样,你觉得如何?”

“但即使我不是我,是一个地痞流氓,你也会倾注同样的疯狂。”

“那不是我,那是一个2号。不是甘棠。当你问我叫什么,我回答你的那一刻,我便是独属于你的甘棠了。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憩。”

甘棠一翦秋水闪动着灼热的光芒,让莫羽忆起初见的那对眸子,闪耀着,诉说着。

“你知道么,甘棠。你带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光亮。虽说时间很短。从来没有人听我长篇大论我文章想表达什么,从没有人认认真真地读过我的诗并给出真诚的见解,也从来没有人热切地希望我对他们的作品给出评论并将其视若珍宝。翼蔽着,函掩着的我,本在社会的风雨中彷徨,是你为我憔悴的魂灵添上薪火,为我空无的府邸添上珠宝。当我看到你的脸因受击而变形的那一刻——”

甘棠上前抱住莫羽。

“好好的,好好的。”

“是啊,好好的。但,总觉得有一种隔阂。你如此鲜活地站在我面前,现在却不住地有个声音告诉我:‘你是仿真人。’我先前的情感体验,都带上浮幻的色彩。”

“一样的一切,只因为我是仿真人的全部崩塌吗?”

她抬起头与莫羽对视。

“如果你能在与我的交流中获得同等乃至超越与人类交流带来的情感体验,在与我的拥抱中感到温暖,在肌肤相触时感到甜蜜,又为什么在我与人之间划出深沟呢?只因我不会流血,不用吃饭吗?请正视我,翼函,我并不知道我的思想与人类的灵魂有如何的区别。但在我,我是与你对等的灵魂。如果你除了我作为仿真人这一事实外,并不认为我低人一等,请不要再因此否定我们的一切了。”

“我们的一切……”

“我们的一切!第一次相见时的触动,你评论我写的曲子时的小心翼翼,你询问我名字时的热切,你领我上楼时窃窃的欢欣,我都读得出来!如果这一切是梦,那所谓真正的人度过的一生又是什么呢?一个更长,更完整,更令人安心的梦么?”

莫羽措去她脸上的泪珠。

“如果是梦,沉沦幻梦又如何。你说得对,甘棠。不管怎么说,与你相伴时的每次震颤都是真实的。刻印在我盘综的神经网络中的心绪。甘棠,你愿意予我幻梦么?”

……

次日清晨,当阳光第一次铺洒在天台,莫羽身后突然传来柔软的触感。

“早上好!”

“早啊,甘棠。”

……

“你说你做过招待。”

“假的。”

“要不要试试真的?”

“好!”

风略清冷,白云刚从梦中醒来,准备开始一天的梦游。
(完)


附录

原始形态:一个梦。住进一个有3个机器的别墅,2男1女。初见,彼女目灼灼。后问:可使唤你们么?2男不愿,彼女未出声,遂罢。忽觉无正常楼梯可达3楼,止有一洞,一木梯。每至夜,3机器人不知所踪。一日晨起,3者俱破碎于洞下方,忽知其女乃为护予而战二者。忆及初见之灼灼双眸,有所感焉。